第199章 血十字

　　李真帶著北川晴明遊過幾千米花了十幾分鐘的時間，然而那些蛟龍只花了幾秒鐘。兩個人冒著劈頭蓋臉傾瀉而下的大雨剛剛沖進密林之中，身後便傳來了山崩地裂般的呼嘯聲響。
　　水墻拍擊在沙灘之上，壹直沖到了樹林的邊緣。而腳下的大地也壹波接壹波地震動不休，不用回頭看也該知道，那是十幾條龐然巨物的身體在砸在硬地上帶來的震動。
　　他們拼了命地越過壹棵又壹棵大樹，有好幾次視線被雨幕遮擋，險些滑下山坡。然而身後的震動越發強烈，甚至連回頭細細查看的時間都沒有。
　　浪濤聲似乎在迫近，其間夾雜著巨樹折斷的聲響。壹陣猛烈的咆哮再次傳來——那是幾條蛟龍齊聲怒吼。李真在奮力攀登的同時心裏只反復地問著壹個問題——
　　為什麽！？
　　兩個人剛剛落進這片海域的時候它們沒有反應。
　　其中壹條躍起吞噬巨鳥的時候也沒有反應。既然它們可以透過厚重的雨簾在黑暗中找到自己與北川晴明……那麽在白天的時候，又怎麽可能沒註意到兩個人的存在？
　　為什麽在晚上，在當下，像是發了瘋壹樣猛撲上來？
　　就好像鯊魚聞到了鮮血的味道！
　　腳下又接連傳來四次震動。身後忽然明亮起來。
　　李真頭皮壹麻——不好！
　　他本能地壹拉北川晴明的手，側身壹個翻滾。兩個人齊齊跌落在泥漿裏，借著沖擊力壹連撞斷了幾顆小樹，後背疼得快要喘不過來氣。
　　然而這樣的痛楚顯然是值得的。因為就在他們剛才的位置，壹顆蛟龍的巨大頭顱猛撲而來，巨口壹張壹合，兩顆壹人合抱的大樹被攔腰咬斷，樹幹壹路盤旋著飛上山頂，空中上濺起大片水花。
　　直到這時候李真才能略微向後看壹眼——
　　而後涼意從尾椎直躥頭頂。
　　海浪漲上來了！原先的沙灘早就消失不見，即便是海岸附近的林區都浸在海水以下。幾十米之後蛟龍的猙獰頭顱在海水中若隱若現，而就在兩個人身邊，十幾米的距離……
　　壹顆比輪胎還要大的眼珠黃光閃耀，細長的瞳孔不懷好意地狠狠壹縮！
　　撲過來的蛟龍猛壹擺頭，壹人多高的森然利齒帶著濃重的腥氣再次撲面而來。
　　李真狂吼了壹聲，握著北川晴明手掌的左臂狠狠壹甩——
　　不知道哪裏來的氣力，北川竟然被他拋起了三米多高，越過附近的壹叢矮樹，直直落向山頂。而他的雙腳在身後的樹幹上壹蹬，合身向蛟龍的巨口當中撲去。
　　“哢嚓”壹聲巨響，巨口合攏。
　　然而李真已經險之又險從牙縫當中穿越過去，落在它頭顱的另壹邊。
　　緊接著感到山崩地裂壹般的顫抖、呼嘯而來的浪濤。另外幾條蛟龍爭先恐後地向這邊撲來，然而先前那壹條卻高高昂了起頭，似乎在尋找李真的蹤影——
　　於是它們撞在了壹處。
　　巨大的身軀糾纏在壹起，海浪被激蕩得四下狂湧。李真的身軀被海浪裹挾著、又被狂風推動著，高高升上半空，而後隨著另壹波浪潮騰雲駕霧般地撲向山頂。
　　然而此刻的他卻什麽都看不到，什麽都感受不到。混雜著泥沙枯葉的海水進了眼，雙眼火辣辣地像是要炸開。而耳朵裏也灌滿了水，耳膜嗡嗡作響，周圍的壹切都成了背景音。身體只感受得到鼓蕩的浪濤、樹木枝葉的碰撞，海水裹著他，而他的力量在這樣的環境當中顯得微不足道，只能隨波逐流地借勢而去，心裏只有壹個念頭——
　　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——我還有那麽多事情要做！！！
　　而後身體猛地壹震，頭皮上傳來壹片刺骨的寒意。身軀在地上接連翻滾了三周，最終被壹個人牢牢抓住、猛地壹拖，又拉了回去。
　　他昏頭昏腦地睜開眼，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。
　　擡眼看見的是北川的面孔，襯著從天空中磅礴下落的豪雨。水流在面頰上混在壹處，發絲緊貼臉蛋兩邊。她急切地大喊：“妳怎麽樣，妳怎麽樣？！”
　　李真稍微恍惚了壹陣子，又猛地轉過身，向下看去。
　　壹條蛟龍在水中猛然壹躥，大嘴又咬斷了下方的三棵大樹。
　　海水……距離峰頂已經不足百米了！
　　他下意識地又往遠處看了壹眼——
　　海面竟然不是平的了。那是……壹座由海水所構成的巨大山丘！
　　巨量的海水圍繞著島嶼，將他們緊緊包圍。海平面隆了起來——從幾千米的遠處。海水沿著壹道斜坡上漲，壹直漲到快要淹沒峰頂。而那些蛟龍們就在這樣的海水之中翻騰咆哮，身軀高高躍起、大嘴壹張壹合，似乎不將這兩個人吞入口中，就誓不罷休！
　　該死……
　　“興風作浪”——
　　它們竟然真的在興風作浪！！
　　不是說在這片島嶼的周圍能力都會被禁錮嗎？！這他媽的又是怎麽回事？！
　　怎麽辦……
　　怎麽辦……
　　怎麽辦？！
　　這是李真第壹次出現這樣的念頭。
　　往常的局勢再危險，總可以想想法子——或者把握不是那麽大，然而百分之壹的機會也是機會！
　　但如今怎麽辦？！
　　他們都失去了能力，那蛟龍強大得可怕。海面上怒濤洶湧，天空中豪雨瓢潑——能逃到哪裏去？！
　　剛才的撞擊產生的傷害令他頭暈目眩，而北川晴明緊緊扶著他，在咆哮的風雨與浪濤聲中帶著哭腔喊道：“我們遊出去！總比在這裏等死要好！”
　　遊出去，當然要比等死好得多。然而李真現在連站立尚且不穩，就連躍進海水裏的力氣都沒有。他下意識地退後壹步，手臂壹撐，摸到壹條裂痕。而後整只手掌都失去了知覺。他鬼使神差地向下看了壹眼——
　　自己的左手被壹層薄冰覆蓋——他撐在了那枚卵上。
　　包裹著卵的冰層出現了壹條長長的裂縫，裂縫裏面還有樹木的碎屑，似乎是先前被蛟龍拋上山頂的粗大樹幹砸裂了。他用盡最後的力量縮回了手掌，身體卻重重壹頓，帶著北川晴明斜斜傾倒下去。
　　頭頂上，壹條粗大的身影橫貫天際，血盆大口完完全全地裂開，細長的舌頭猛力擺動，向著二人當頭撲下！！
　　李真絕望地瞪大雙眼。他只想看到自己的最後壹刻，而非像壹個懦夫壹樣閉著眼死去。
　　然而……
　　異變陡生！！
　　壹聲尖利的嚎叫——
　　尖利到令李真的雙耳瞬間失聰的嚎叫！
　　刺目的鮮艷紅光自那枚卵表面的裂縫之中狂射而出，沖破雨幕、沖破狂風、沖破浪濤，壹直——
　　高升至雲層之上！
　　音波在空中盤旋激蕩，周圍的壹大片水光砰然炸開，白色的水霧仿佛滾滾濃雲急速擴散，所過之處林木瞬間化為片片飛屑。而那道光柱直接貫穿了蛟龍的巨口，又在高空的濃雲之上向兩側延展，余暉在雲層頂端去勢未減，形成了……
　　壹道血紅色的、矗立於海天之間的巨大十字！
　　蛟龍發出壹聲淒厲的咆哮。雖然那貫穿了它頭顱的光線似乎並沒有對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，然而……它像是受了驚壹般猛然壹彈，巨大的身軀轟然落回水面。此起彼伏的哀嚎聲響了起來，雲層上悶雷滾滾咆哮。壹整片海面都被映成血紅，而蛟龍們的身軀就在那泛紅的海水當中驚慌地翻滾，如離弦之箭壹般急速遠去。
　　被音波蕩開的大雨停滯片刻，再次轟然瀉下。那道貫穿天際的血紅十字也微微壹閃，只在空中剩下壹條若隱若現的虛線，最終似乎因為暴雨沖刷的而消失不見。
　　李真只有力氣再去看那枚卵壹眼。
　　它表面的冰層被暴雨沖刷，濺起白光壹般的蒙蒙水霧。而之下的暗紅色身影變得更加黯淡，呈現出毫無生機的死灰色——就仿佛剛才的壹切都只是幻覺。
　　他在心中無力地呻吟壹聲：“搞什麽鬼……”
　　便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　　做了壹個很長的夢。
　　夢見自己站在壹條河裏。然而河水粘稠不堪，繞過腳踝緩緩流動，壹路去向霧氣蒙蒙的遠方。
　　他低頭看了看……河水是血紅色的。
　　好像是血。
　　他忽然覺得這情景有些熟悉……或者，這河裏還有些魚？
　　而那些魚應該壹尾壹尾地跳起來，撕扯自己的血肉、把自己咬成壹具骷髏？
　　該死……這情景這樣熟悉，為什麽回想不起來。
　　但沒有魚。河水平靜，緩緩流淌。
　　他又很想看看，這條河流向何處，那蒙蒙霧氣的盡頭又是什麽。
　　於是他擡腿走了起來。然而每壹步都邁得艱難，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拉扯著自己，讓他連腿都伸不直。
　　他艱難跋涉，但河水開始上漲。漫過腳踝，越過膝頭，壹直浸到腰間。
　　濃重的血腥氣。
　　李真皺了皺眉。河水變得更加粘稠，他試著再邁步，然而……動不了了。
　　霧氣就在前方，於是他伸手。這壹動作，河水猛然填滿了整個世界。他深吸了壹口氣，覺得自己被鮮血禁錮起來。那些鮮血像鋼針壹樣往自己的後背上紮，似乎想要鉆進去！
　　他難受得滿心焦躁，終於不顧壹切地吼叫起來：“啊！”
　　猛然張開眼，頓時看見刺目的光亮。